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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川西高原的爱恨情仇——铁血羌魂 by 如水莲子

2018-5-28 19:32

第四章:求婚
  时间又到了两年,转眼间到了1935年的春天,地震留给人们的灾难已经平复,日子就那么过着,寨子里房子也修好了,人们从岩洞中搬回自己的家。
  能干的尔玛姑娘自己背土,自己从山上采来片石,自己和泥,在卓嘎等青年的帮助下将被地震震坏的房子修好了,有了自己的家。
  卓嘎很喜欢尔玛姑娘,可是,尔玛却不愿意谈论这些事,她似乎心如止水。
  每天一大早,尔玛就赶着一大群羊子在山上放,羊儿在山坡上吃草,她就坐在一边纺麻线,拿回家让妈妈织布。
  尔玛已经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脸如满月,眼如星星,而且无论风吹日晒就是晒不黑,一身阴丹蓝长衫,腰间系着挑花围裙,将腰身勾勒得更加苗条。
  不过,这段时间,她上山放羊没有纺麻,而是坐在石头上,看着手里拿着锦鸡羽毛沉思着。
  尔玛看到这支锦鸡羽毛就想起朱成勇,她自言自语到:“冤家,你还好吗?是不是已经娶亲了,娶的是哪个寨子里的漂亮姑娘,还是成都的小姐。小冤家,你告诉我一声呀,你娶亲了,我就死心了。”
  其实,她并没有死心,她依然还牵挂着朱成勇,尽管她和朱成勇之间已经不可能了。她也知道朱成勇上次到茂州相亲,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当时,她的心也为朱成勇揪着,直到知道朱成勇和他的父亲没事,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想着朱成勇,明明两人是不可能的,卓嘎喜欢她,也向她表示过,可是她对卓嘎就只有兄妹情。卓嘎的家人向她阿妈提过亲,阿妈也喜欢卓嘎,问她是怎么想的,她却说,她不能对不起卓嘎,阿妈问她是不是还在想朱少爷,叫她别想了,他们两人不是一路人,再说,两个寨子之间的仇恨,还有两家人之间的仇恨都注定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尔玛也觉得,让自己放下朱成勇姑父杀害自己父亲这样大的仇恨去爱他,自己做不到,而且,朱少爷也不可能忘记自己的母亲被青云寨人杀死的事实。然而,忘记朱成勇,尔玛做不到,在她心中,朱成勇不是龙山寨子的少头人,他是自己心爱的男人。
  正因为这样,她不敢接受卓嘎的爱情,可是,她和朱成勇之间的爱情能够成吗?如果没有那些仇恨,如果只是头人与平民之间的门第差,她和朱成勇的爱情要容易多了,可是,又是仇恨又是门第悬殊,她觉得她和朱成勇的将来比从山寨到成都的路还漫长和坎坷。想到这里,尔玛心里涌起一阵惆怅。
  这时,余正花走过来,见尔玛在发呆,便扯起一束茅草什么在尔玛眼前一晃。
  尔玛回过神来,叫了一声:“正花姐。”
  “在干吗?放羊还发呆,你不怕羊丢了,或者吃了麦子,马头人打你?”余正花收起茅草问。
  尔玛像是想起一样,站起来,向羊群跑过去。
  余正花拉住她说:“我给你赶过来啦。对了,告诉你,我要订婚了。”
  “订婚,和谁呀?”尔玛才看到余正花一脸的喜悦。
  “是月芽寨的,对了,他还是我爷爷的徒弟,学出来也做释比。”余正花告诉尔玛。
  “你爷爷他们怎么让你嫁给一个释比呢?”尔玛像是不理解一样问。
  “释比不好么?我就想嫁一个释比,就像我爷爷一样,手里拿着法器,全寨子的人都要听他的。”余正花依然沉浸在幸福之中。
  “那太好了,以后结婚,你还可以给他生十个八个小释比。你们家就成了释比窝了。”尔玛给余正花开了一个玩笑。
  “说什么呀,我又不是猪,生十个八个,再说,我也不可能让所有孩子都做释比吧,总得让他们去县城读书,或者长大做生意什么的呀。还有,我爷爷说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释比的,要看缘分。”余正花并没有听出尔玛在给她开玩笑,而是认真的说。
  “那,你订婚我得去,你结婚我要给你唱花夜。”尔玛不再开玩笑,很认真的说,她也为自己的好姐妹有一个好归宿而高兴,要知道,在羌寨,大家对释比很尊重,而年纪轻轻就学释比,大家更敬重。
  “当然少不了你。对了,你呢?还是放不下朱少爷?”余正花又提起朱少爷。
  “说什么呀。”尔玛掩饰着,可是那羞红的脸却出卖了她。
  余正花没有开她玩笑,也很地对她说。“朱少爷真是个好人,长得又那么好看,可是,他怎么就是朱少爷呢?天神不公呀。”
  尔玛很惆怅地说:“是啊,我们两怎么就是两个死对头寨子里的人呢?我怎么也想不通。”
  余正花安慰她:“别想了,想也没有用,这婚姻是上天注定的,是天神木别塔安排的,我们谁也没有办法。哎,我看卓嘎对你挺好的。”余正花安慰尔玛,又把话题以扯到卓嘎身上。
  “卓嘎是一个好哥哥,我也喜欢他,可是,不是那种喜欢。”尔玛说。
  余正花不在乎地说:“喜欢就行了呀,你把它变成那种喜欢嘛。”
  尔玛轻轻摇摇头,说:“哪有那么容易,再说,我心里有了朱少爷,再也放不下别人了,这对卓嘎不公平。”这正是尔玛耿耿于怀的原因。
  余正花提到另一点,“要是朱少爷娶亲了呢?”心想,难道尔玛能够等到朱少爷一辈子。
  “那我就死心了。不过,我还是忘不了他,对卓嘎还是不公平。”尔玛说到。从内心来讲,她越来越觉得婚姻是永远的事,不能欺骗对方。
  “我看卓嘎也是这样,他阿妈阿爸给他说了多少姑娘,可他硬是不同意,可能,他心里也只有你。”余正花说到。
  尔玛叹息到:“这也是我为难的事。”
  一个女孩跑过来对她说:“尔玛姐姐,斯柯舒他们到你家里去了。”尔玛一听,连忙站起来准备回家看看。
  “他到你家干什么。”余正花问到。
  “不知道,我回家去看看。”尔玛说。
  尔玛让余正花帮她赶羊,她连忙从山上下来,跑进寨子,又跑回自己家里。
  她在门口就看到马头人的家的家丁等在门外,她也没有理他们,直接冲进自己家里。只见家里唯一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不少丝绸衣服和点心什么的,斯柯舒正对尔玛依娜的阿妈说着什么。
  几年过去,尔玛的阿妈老了不少,头上有许多白头发。此时,她正边织着布,边听斯柯舒说着。
  斯柯舒蹲在尔玛阿妈身边劝说着:“老嫂子,别犹豫了,上哪儿找这样好的事儿呀,你的尔玛嫁给我们头人,她就是头人的太太,你也跟着享福呀,也用不着织布了。”
  阿妈当然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马头人,可是她一直逆来顺受,怎么敢顶马头人的手下斯柯舒,拒绝马头人的亲事呢?她只好推脱着,说:“马头人岁数那么大,都可以当尔玛的爹了。”
  “当爹有什么不好,马头人肯定会最疼她了。所有大家庭里都是占小的最受宠爱呀。”斯柯舒继续劝说到。
  尔玛冲进来,对斯柯舒大喊到:“斯柯舒,你又来干什么。”
  斯柯舒回过头一见尔玛依娜,立刻与她打招呼:“尔玛姑娘回来啦,几年不见,尔玛姑娘成了漂亮的大姑娘了,成,成,今年寨子里的金花就是你了。”斯柯舒边说边笑着,脸上像堆了一朵花。
  尔玛没有理会斯柯舒的笑脸,冷冷地说:“我做不做金花用不着你操心,你来干什么。”
  “好事,好事,我来给尔玛姑娘提亲的。”斯柯舒依然一脸烂笑。
  其实,在路上,尔玛就已经猜到斯柯舒到她们家的目的了,一听斯柯舒的话,她的肺都快气炸了,这斯柯舒能够干什么好事呢,不过,她也不想和斯柯舒硬顶,于是问到:“提亲,你能给我找什么好人家。别是什么军火走私的,杀人越货的土匪头子吧。”
  斯柯舒笑着说:“瞧你,我们一个村的,我还能害你么?我们马头人看上你了,要纳你。”
  斯柯舒话都没有说完,尔玛立刻打断他的话,“够了,你给我滚,滚出去。”尔玛没有想到,马头人果然不放过她,还想娶她,这让她感到恶心。
  “你,你,一个姑娘家也会撒泼。”斯柯舒没有料到尔玛的性子那么刚烈,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就是会撒泼。”尔玛说完,她抓起斯柯舒提来的东西向他头上身上砸去。边砸边喊:“你怎么不让你姐儿妹子嫁过去呢?你女儿长大了,是不是也让她做小老婆呀。想让我当别人的小老婆,做梦,你给我滚。”
  斯柯舒气极了,他没有想到尔玛居然这么难对付,于是,气极败坏地喊到:“好,好,好你个丫头,你还在想朱家少爷吧,告诉你,朱家少爷已经娶了成都小姐,人家少爷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村姑呢?你退了月牙寨头人少爷的婚,又攀朱家少爷,可是,你就是没有做头人家少奶奶的命。我呸,你不嫁马头人,难道你还能嫁土司家不成。”
  “你给我滚。”尔玛指了一下外边,对斯柯舒说。
  “我滚,你要是不嫁马头人,你们娘儿俩就给我滚出青云寨,我看有谁还敢娶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完,斯柯舒捡起地上的东西,带着手下气急败坏的离开尔玛家。
  尔玛扑到母亲怀里哭着。
  在龙山寨,朱头人也一直为自己儿子的婚事操心着,儿子二十岁了,成亲的事情不能耽误,要不,传宗接代的任务怎么完成,龙山寨诺大的家业交给谁?羌人和汉人一样,都有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只是说法不同而已。
  可是,在朱家就只有成勇一根独苗,他的妻子前边生了一个儿子,可是才四岁就死了,生成勇时难产而死,他也一直没有娶,直到遇到他的第二个妻子,可是,不知为什么,第二太太怎么也怀不上孕,是他老了不中用还是太太的问题,也不清楚,他的太太要他再娶一房,可是,他却不愿意,他和别的头人不同,不喜欢三妻四妾的。
  没想到,他的第二个太太也走在他前边,他有些信命了,大概天神木别塔不要朱家人丁兴旺吧。不过,话说回来,马头人娶了几房姨太太,可是马家也依然人丁稀少。一个女儿死了,一个儿子也病歪歪的。不过,听说他最小的姨太太怀孕了。
  还是自己背运呀,人家怎么说还有希望吧,可自己呢,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为此,儿子的婚事让他更是睡不着觉。自从那次到茂州相亲,在半路上遇到地震,差点把命丢在路上后,他发誓不让儿子娶山里的女子,他要给儿子娶一个成都的姑娘,镇一下这些土佬坎们,除了索土司,还有哪个土司头人娶汉人的女子呢?
  他托自己的妹妹在成都帮他好好地选择一个好姑娘,条件是家境要配得过朱家,最重要的是要愿意嫁到龙山寨,做龙山寨的少妇人。
  他的妹妹使出浑身解数,动用她在官太太之间的关系,左挑右选,为自己的侄儿说了一门亲事。她托人带信到山上,还附了姑娘一张照片。
  那姑娘长得很漂亮,一看就很大气,是成都市党部某部长的女儿,省立大学历史系的学生。朱头人一看就喜欢上了。
  他把信和照片给儿子看,满心以为儿子也会非常喜欢,谁知,儿子却一口回绝了。
  在堂屋里,父子俩说缰了,朱成勇站在堂屋中,头偏向一边。那封信也扔在桌子上。
  朱头人气得直跺脚,“你这个不成气的东西,你要气死你老子呀,你姑妈来信了,这次他们说的是成都市党部书记的女儿,那女子说了,她喜欢羌族地方,她愿意嫁到我们龙山寨子来,她说她要做第二个索赵士雅。你也看了照片,那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人才有人才,还是大学生,这样好的姑娘你为什么不要。”
  “够了,我说过,我只娶尔玛依娜,其他女子一个都不要。”朱成勇说到。不知为什么,长大后的朱成勇就喜欢尔玛依娜,而且那份爱也越来越深,两年前他和父亲去茂州相亲,本来他是不愿意去的,他觉得对不起尔玛依娜,可是,他又不敢违背父亲的意志,只好答应和父亲去相亲。在路上遇到地震,他想的是,天神助我,不让我到茂州,要不,我怎么对尔玛交待呢?
  地震后,他也牵挂着尔玛,心想,那么大的地震,青云寨离茂州又那么近,地震肯定对他们伤害很大,他甚至想,尔玛如果有什么不测,他将终身不娶。
  他让自己的手下悄悄去青云寨打听,知道尔玛没事,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地。
  他一直让自己的手下帮他打听尔玛的消息,知道尔玛一直在青云寨,没有出嫁,心中对尔玛的那份爱更深,他已经拿定主意,今生非尔玛不娶。
  朱头人一听,立刻对儿子说:“做梦。我们两个寨子打成那样了,你还想娶她,不行,我们朱家不要那样的媳妇。”
  “不要,不要也行,我去上门。”朱成勇不看父亲一眼,坚定地说。
  朱头人一耳光打过去,朱成勇头一偏,他转过脸,嘴角挂着鲜血。朱头人也有些心痛:“儿啊,你怎么就不为我们龙山寨考虑呢?这些年天干地震,又是械斗,我们寨子元气大伤了,你阿爸也老了,这龙山寨得交给你呀,你为了一个女子竟然会这样。你去上门,好,好,你做马家的女婿,你带兵来打我们呀,把你阿爸的老骨头拿去吧。”
  朱成勇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会这样想他,他有些伤心:“阿爸,你说什么呀,我和尔玛结婚,和马头人有什么关系,我是不会带兵攻打龙山寨子的,这是我的家呀,这里还有我的阿妈,阿舅,还有你。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容我爱的姑娘。”
  “这么几年了,那姑娘说不定已经嫁走了。”朱头人想打消儿子的念头。
  朱成勇没有告诉自己的父亲,他知道尔玛没有出嫁,因为他不能让父亲知道他一直在关注尔玛的事,于是恳求到:“那你让我去看看,如果尔玛嫁人了,我就娶成都那个姑娘。”
  “不行。”朱头人坚决地说。
  “不行,那我就不娶,我就不到成都去。”朱成勇坚决地说。
  朱头人气极了:“来人,给我把少爷关到碉楼里锁起来,明天一早送到成都。”
  “是。”几个家丁走过来,抓住朱成勇,将他带出堂屋。
  朱成勇挣扎着,他挣脱家丁,跑到父亲身边,说:“阿爸,请让我去看一看。”
  “去,只怕你去了那边有去无回。来人,给我把他捆起来。”朱头人命令到。
  “老爷,你别这样,让我对少爷说。”管家劝到。
  “没你的事,你给我让开,你们把这个小东西捆起来,弄进碉楼里去,不准给他送饭,饿死他。”
  更多家丁来了,七手八脚将朱成勇捆起来。
  家丁将朱成勇拖出堂屋,拖出院子,一直拖到一座碉楼边,一个家丁打开碉楼门,家丁将朱成勇推进碉楼,顺着独木梯推到碉楼的顶层,然后将他绑在柱子上,捆得结结实实后才离去。那天晚上,在成都市党部陈部长的家中,一场抗婚行动也在进行着。那位陈部长正是两年前叠溪大地震中到汶山郡来给官员们开会的国民党成都市党部组织部长陈维川。他有个女儿,那时正读大一。在家里,陈部长一直以为女儿是一个乖乖女,而他的女儿也一直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在她小时候,父亲常带她到公园里去划船,到春熙路给她买最好玩的东西。还专门请人给她做钢琴家教。
  父亲常去南京,也会到上海给她买奶糖,她长大后也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在她心中,父亲最好。她长大后考大学,父亲要她考音乐学院,可是她却对历史情有独钟,于是,她选择了省立大学历史系。
  那年,本来她想跟着学长到川西高原的汶山郡考查历史,看一看姜维留下的城墙,还有那个古战场,可是却被父亲阻止了,随后又听说叠溪大地震,学长给他讲了他们在汶山郡看到的灾民遍野,尸骨遍地的惨景,又给他看了约翰逊的朋友留下的那些资料,她感到心灵震撼。
  她质问父亲,可是父亲却要她好好读书,不要相信谣言,后来,她就知道自己的学长和其他几个到过汶山郡的学生被捕,有一个还被枪杀。说他们是共产党,是在造谣中伤国民政府。
  陈部长到汶山郡,她也要跟着去,可是父亲却不准她去,陈部长在大会上讲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从报上看,叠溪是一座空城,那里的人们在地震中幸免于难,茂州的灾民得到妥善安置,汶山郡的情况一片良好。
  再后来便是那场洪水。
  她对父亲失望透了,再也不相信父亲的话,在学校,她开始接受革命道理,与进步学生接触。父亲知道后,没收她的进步书籍,还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读书。
  当朱成勇的姑妈与陈部长的妻子商量并做主两个年轻人的婚事后,陈部长也决定利用女儿的婚事与羌寨联姻,促成羌汉合作对抗已经到川西高原的中国工农红军。当然,他也想借朱成勇的姑父(已经升为国民党驻成都部队旅长)的势力让自己在军部站住脚。于是,他置女儿学业不顾,替女儿答应了这场婚事。还让朱成勇的姑妈写信告诉朱头人,说女儿愿意学习索赵士雅嫁到羌山,做少夫人。
  陈部长的女儿当然不愿意做父亲在官场斗争的牺牲品,在学校其他同学的帮助下,躲开接她回家的卫兵,逃到乡下,转道去了川东华萦山,参加了革命。
  而在羌山深处,与这个姑娘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山村小伙,为了爱情也在进行抗争。
  夜深人静的时候,等山寨没有动静了,朱成勇便开始想着逃走,他什么也看不见,碉楼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个小小的了望孔透出一点光,他在柱子上磨着绳子。
  绳子一下一下的磨着,朱成勇的手也变得通红,他歇了一口气,回头看看柱子,他转了个方向,柱子有一处裂口,刚好有一个棱角,他把绳子移到那里磨着。
  一会儿,绳子被磨断。他腾出手,两只手揉了揉,活动了一下。准备下楼。
  对于漆黑一片的碉楼,朱成勇熟悉每一步独木梯,熟悉每一个角落,他摸着黑到楼梯口,双手撑着边缘,用脚探着独木梯,顺着楼梯下碉楼,他下了一层,又转弯到另一个楼梯口,将身子钻进去,用脚探着独木梯继续下着。
  很快,他到了底层,里边放着武器和东西,他拿了一把手枪,找了几个弹黑匣子连手枪装进身上背的搭链里,然后别上一把弯刀在背后。又拿了一根铁丝扒着木锁,木锁被他弄开了。
  他开了门,走出碉楼,又锁上门,守卫的家丁在睡觉。他没有理那家丁,很快离开碉楼。
  他来到山门,守门的家丁看见一个人影,立刻用枪对准他:“谁。”仔细一看,认出是谁来便说了一声:“哦,是少爷。”
  “是我,我来看看你们把山门守好没有。”朱成勇很冷静地说。
  守门士兵啪地一声,双腿一并,敬了一个军礼:“报告少爷,我们守好了,不会让其他人进来的。”
  朱成勇想笑,他忍住了。“那就好,你们要好好守卫山寨,要小心。”
  “是,”团丁依然敬了一个军礼,他似乎发现不对,又问,“少爷,你怎么出来了,是老爷放你的吗?”
  “少废话。”朱成勇说着,走出山门。
  守门的团丁一见大声叫起来:“不好,少爷要走。”他大喊起来:“来人啦,少爷跑啦。”
  朱成勇转回身,一拳打晕团丁,然后跑出山门。
  朱成勇跑到悬崖边夜外,解开溜索上的绳子系到腰上,准备过山谷。
  朱头人带人赶来了,他看到朱成勇身上绳子已经系好了,知道他铁心要到对岸去,便喊到:“把这个不孝的东西带回去。”
  团丁们涌上来,想解开朱成勇身上的绳子。
  朱成勇往后退一步,大吼:“你们敢,有谁再敢上来,我就跳下去。”
  团丁们吓住了,不敢上前。
  朱成勇又对父亲说:“阿爸,我只是去看一看,只要尔玛姑娘嫁人了,我就回来,明天到成都。”
  朱头人想,不让儿子到青云寨子去看一看,儿子是不会死心的,逼急了,儿子真的跳崖,那他什么都没有了,也好,让儿子看一看,看到那姑娘已经出嫁了,他总会死心塌地到成都吧。于是,他转过脸,挥挥手让家丁放行。
  朱成勇坐上溜索,一下滑到江心。他边拉着绳子往对岸滑边大喊:“阿爸,我去找尔玛姑娘了,她在等着我,她要是嫁了人,我就终生不娶。我是不会到成都的。”
  朱头人没想到儿子会来这一手,气得脸发青,叫到:“来人,给我把溜索砍断。”
  团丁走过来,拿出弯刀准备砍溜索。
  管家拦住团丁,跪在地上求到:“头人,使不得呀,砍断溜索,少爷就掉进江里了。”
  朱头人气急了,他又不敢派人坐溜索去追,也追不了,溜索只有一副,又不忍心砍断竹索,只好大喊:“你这个不孝子孙,不是朱家的后代,居然给别人上门,丢朱家的脸,你永远别进朱家的门。”
  朱成勇已经到了对岸,站在山崖上朝对面喊到:“为了尔玛姑娘,我愿意放弃一切,现在,我的名字叫尔玛吉雄。”
  他解着身上的绳子,然后挥刀砍断溜索,竹索掉进江里。
  朱成勇对父亲喊到:“阿爸,让我最后再叫你一声阿爸,从此以后,我们就像这条溜索一样,一刀两断。”
  对岸,朱头人一头栽倒在地。
  “阿爸。”朱成勇向阿爸下跪,磕头。
  朱成勇和父亲决裂的一幕正好被站在山坡上的尔玛依娜看到,她非常感动,她没有想到,朱成勇爱她爱得那样深,那样真,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一切,她觉得她自己没有爱错人,这个男人值得她爱。
  她走到山崖边,扶起朱成勇,两人互相看着。
  “尔玛。”朱成勇激动地说,他也没有想到,在山崖上会看到尔玛依娜。
  尔玛扑到朱成勇的怀里。“成勇哥。”
  朱成勇搂住尔玛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肯定天天在这山崖边等我,是不。”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成勇哥。”尔玛扑在朱成勇的怀里激动地说。
  “叫我尔玛哥。”朱成勇纠正到。
  “啊。”尔玛抬起头看着朱成勇。
  “我现在叫尔玛吉雄,是来青云寨尔玛长贵家上门的。”朱成勇说到。
  “这怎么好,你不做朱家少爷了。”尔玛问到。
  “怎么,嫌弃我了,我不是少爷。”尔玛吉雄笑着说到。
  尔玛捂住尔玛吉雄的嘴,“说什么呀,你为了我连少头人的位子都不要了,阿爸也不要了,我。”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你看你,这么晚了,你还在山崖边等我,我要是不来呢?其实,你不来这里,我也会找你的,好姑娘。”尔玛吉雄怜惜地看着尔玛依娜。
  “我是在等你,如果今夜你不来,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尔玛姑娘了。”尔玛忧伤地说。
  “为什么?”尔玛吉雄着急地问到。
  “她找她的阿爸去了。”尔玛依娜说完哭泣起来。
  “别哭,别哭,告诉我,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要死。”尔玛吉雄搂住尔玛依娜说到。
  “马头人要我嫁给他做小老婆,斯柯舒今天下午就到我们家来了,她说,我不嫁马头人,就别想嫁其他人,所以。”尔玛依娜气愤地说。
  “真想不到会这样,这个马头人,算什么头人呀,自己房里有四房姨太太了,还要抢别人家的女人。”尔玛吉雄愤怒地说。
  “他逼死了姜保大哥的女人,姜保大哥去告状还被县法院打了一顿,我们斗不过他呀。”尔玛依娜想到马头人,不由得为他们的未来担心起来。
  “有我在,别怕,现在,我们回去见阿妈。”尔玛吉雄擦去依娜的泪花说到。
  “阿妈。”尔玛依娜不解地问。
  尔玛吉雄解释到:“你的阿妈也是我的阿妈呀,你知道,我两年前就没了阿妈。”
  想到尔玛吉雄的阿妈惨死在自己寨子里人的手中,尔玛依娜神情哀伤起来,她又内疚又心疼。
  尔玛吉雄看出依娜的心思,连忙安慰她:“好了,没什么,依娜,你的阿妈就是我的阿妈。我会让你的阿妈喜欢我,接受我们的爱情的。”
  尔玛依娜点头:“好,我们回家。”
  两人刚走到青云寨村口,守卫寨门的士兵和团丁一涌而上围住了他们。尔玛吉雄将依娜保护起来。
  斯柯舒走过来,用火把照了照尔玛依娜,又照了照尔玛吉雄,冷笑着说:“尔玛,想跑,看你往哪儿跑。”
  “我没有跑,我干吗要跑呢?我又没有做坏事。”尔玛依娜鼓起勇气说到,他连正眼也不看斯柯舒。
  “没有做坏事,把野男人都带到寨子里来了,还没有做坏事。朱少爷,几年不见,没想到,你胆量不小呀,敢到我们寨子里来。哦,你是代替你阿爸向我们求和的吧。”斯柯舒说。
  尔玛吉雄镇定地说:“我和父亲断绝关系了,我和朱家无关,我也不是少头人,我是来娶尔玛依娜的。”那个娶字说得很有力。
  斯柯舒干笑着,说:“尔玛呀,看来,你真的没有做头人家少奶奶的命,怎么样,现在的朱少爷什么都不是了。”
  “不,他是我男人。”
  斯柯舒说:“想得美,把这两个野男女绑在晒场上,把全寨子的老少爷们都叫起来,让他们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还有这个龙山寨子的小杂种。”
  团丁们推着尔玛吉雄和尔玛依娜往晒场上走着。晒场与当年相比没有什么区别,此时,团丁们一边将两人捆在柱子上,一边点起大火。另一个团丁敲着锣,锣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也显得很凄惨。
  全村寨的人很快聚集到晒场上,火光照在人们群情鼎沸的脸,也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尔玛吉雄因为从龙山寨逃出又坐溜索过峡谷,显得很疲惫。
  斯柯舒正在煽动人们的情绪,“乡亲们,这些年来,龙山寨不服我们马头人管,还和我们抢水抢东西,抢地盘,现在还要抢走我们寨子的金花,我们能忍受吗?”
  “不能忍,不能忍,打死他,打死他,打死这个龙山寨的小杂种,抢我们的水,还敢抢我们龙山寨的女人,太欺负人了。”村民的情绪被煽动起来,大家叫着闹着嚷着。
  “还有,就是这个朱少爷,他的姑父还打死了我们的长贵大叔,他们也打死了我们不少人,你们说怎么办?”
  “报仇,报仇。”村民们喊着。
  斯柯舒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团丁上前,挥起皮鞭拷打尔玛吉雄,尔玛吉雄咬牙忍受,不吭声。
  突然,姜保从人群中冲出来,他冲到尔玛吉雄的面前,抓住他衣服,给了他两个耳光。“姓朱的,你个小杂种,你敢到我们青云寨子来,老子剥了你的皮,你的姑父杀了尔玛依娜的阿爹,还没收了我们的货,害得我让头人打了一顿,还差点到县衙坐牢,你还敢来。”
  他又给了尔玛吉雄两个耳光,将他的鼻血打出来。
  寨子里的其他人也在喊:杀了他,杀了他。
  尔玛依娜看到尔玛吉雄挨打,而打他的却是自己敬重的姜保大哥,连忙对姜保喊到:“姜保大哥,你别打他。那不是他的错。”
  “尔玛姑娘,别帮他求情,他和他姑父和他阿爹一样坏。”姜保又给了尔玛吉雄几个耳光。
  尔玛吉雄脸肿起来,他喘着气,艰难地说:“尔玛,别说了,姜大哥,我对不起你,你有气就打我吧。”
  “打你,我恨不能杀了你,我女人为了我的事找头人,让头人逼死了,我去告状还挨了打。”姜保没有打尔玛吉雄,而是摇晃着他的身子,边摇晃边说。
  尔玛依娜看着尔玛吉雄被摇晃着,心里难受极了,说了一声:“够了,姜保大哥,你有气,你到龙山寨找他爹呀,去成都找他姑父呀,我们寨子死了人,可是他呢?他的阿妈也被你们打死了,舅舅也掉进山崖摔死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听到尔玛依娜这样说,姜保松了手。
  斯柯舒看着姜保问到:“姜保,你怎么不报仇了。”
  其他村民也喊着:“是啊,杀了这小杂种,这龙山寨子的小畜生。”
  尔玛依娜挣扎了一下,看着村民问:“是谁在骂我男人的,有种给我站过来,我吐他一脸唾沫星子,我旁边捆着的是我的男人,他现在叫尔玛吉雄,是我男人。”
  “放屁,马头人才是你男人。”
  尔玛依娜针锋相对地说:“你才放屁。我告诉你,我死也不嫁马头人。”
  这时,马头人和宋先生走来,跟着的还有赵团长。村民们看到他们,自觉地为他们让道。
  这时,马头人和宋先生走来,跟着的还有赵团长。村民们看到他们,自觉地为他们让道。
  宋先生走到两个人面前,不解地问:“怎么回事?咦,这不是朱少爷吗?”
  尔玛吉雄抬起头,“我不是朱少爷,我叫尔玛吉雄,我要娶尔玛依娜姑娘,如果你们不答应,就打死我吧,就算死,我也要娶尔玛依娜。”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却能听得很清楚,他的目光也很坚定。
  尔玛依娜看了一眼宋先生,再看一眼马头人,说:“马头人,我是不会嫁给你的,我有男人,你叫人把我和我男人尔玛吉雄沉塘吧。”
  宋先生吃惊地说:“什么呀,说得怪吓人的,你们这里怎么这么野蛮呢?人家两人相爱,好事呀,我看两个年轻人不错吧,就像你们羌族神话里边的木姐珠和斗安珠。马头人,你这就不对了,你不是有太太吗?你怎么能抢人家大姑娘呢?你都能做人家的爹了。要是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呀。”宋先生又对尔玛吉雄说到,“小伙子,你想娶尔玛姑娘不是不行的,可是,尔玛姑娘就只有一个阿妈,年纪大了,她如果嫁到你们龙山寨那她阿妈怎么办?”
  “宋先生,我是来上门的,到尔玛家上门的,我已经和父亲断绝关系了,我也不是朱少爷。”尔玛吉雄坚定地说。
  宋先生摇摇头,说到:“小伙子,你是一时冲动吧,要知道,你放弃的可是龙山寨的一切呀,你就。”
  尔玛吉雄不等宋先生说完,立刻说到:“为了尔玛依娜,我愿意。”
  宋先生拍手说到:“好好,太感人了,太感人了,这是我在羌山看到的最感人的爱情故事,比罗蜜欧和朱丽叶还感人呀。哎,还把人家捆着干吗,快松绑,松绑。”
  团丁走过去,给两人绳子解开。
  马头人一看,拂手而去。
  尔玛依娜扶着尔玛吉雄,说:“吉雄哥,走,我们回家看阿妈。谢谢宋先生了。”
  “谢谢你,宋先生。”
  尔玛吉雄想给宋先生磕头,宋先生扶着他,说:“不谢,是你们的爱情感动了我。”
  尔玛依娜扶着尔玛吉雄向自己的家走去。
  尔玛依娜扶着吉雄走进自己家门,让他坐下。正在织布的阿妈抬起头,看着他们,不知怎么说。
  尔玛吉雄跪在阿妈面前说:“阿妈,对不起。”
  阿妈心肠一软扶起尔玛吉雄:“快起来,快起来,孩子。”
  尔玛吉雄站起来,却有些头晕,尔玛依娜将他扶到床边,放在床上。
  阿妈看到尔玛吉雄被人打成这样,心里不好受,她立刻到厨房去给尔玛吉雄煮荷包蛋,尔玛依娜要去,被她拦住了,她让两个人多说说话。
  尔玛依娜坐在床边将尔玛吉雄的手握住。说到:“尔玛哥,你受苦了。”
  尔玛吉雄也紧紧握住尔玛依娜的手,说:“尔玛妹妹,没什么,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别怪姜保大哥,他一时想不开。”尔玛依娜说。
  “我不怪他,要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尔玛吉雄说。
  这时,阿妈端来荷包蛋。尔玛依娜接过碗放在床边,将尔玛吉雄扶起来,先给尔到吉雄喂水,然后,用竹筷给尔玛吉雄喂蛋。
  “阿妈,谢谢你了。”尔玛吉雄说。
  “说哪的话呀,你没了阿妈,我也心疼呀,以前我不让尔玛嫁给你,是怕她一个山野丫头嫁到头人家受气,谁知,你为了她和自己的亲阿爸也断了。”阿妈没有说下去,她也是从内心感动了,也从内心接受尔玛吉雄,把他看成自己的儿子。
  尔玛依娜告诉阿妈:“阿妈,吉雄哥哥砍断溜索,跟他阿爸断了情份,他阿爸气得倒在地上,他也跪在地上哭。”
  “作孽呀,这老天作孽呀,好好的两个人就不能在一起,好好的两个寨子硬要打个你死我活。孩子,我听说我们的人把你阿妈打死了,我也不好受,也给你阿妈烧了好多香呀。一个女人家碍着什么呀,连女人也要杀,这真是作孽哟,作孽哟。”阿妈用围裙擦眼睛。
  阿妈的话勾起尔玛吉雄对自己阿妈的怀念,他的眼泪不断落着。
  尔玛依娜劝阻到:“阿妈,别说了,看吉雄哥哭了。”
  “好了,孩子,别哭了,现在,你就把我当成你的阿妈。”阿妈说到。
  尔玛吉雄扑在阿妈怀里喊了一声阿妈,久违的母爱涌上他的心头,他发誓今后一定要对阿妈好,要对尔玛依娜好。
  宋先生从晒坝中走出后,又走进官寨,来到头人府找马头人,他刚走进头人府。马头人看到他,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他嚷到:“滚,滚,滚,你来干什么,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汉人,居然帮我的仇人说话,还坏我的好事。哼,我早就知道,汉人靠不住,他和咱们羌人从来就不是一条心的,果然这样,你走,你走。”
  宋先生不仅不走,还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对马头人说:“你让我走,好,我走,可是,你别做统治岷江流域羌人的梦了,还想统治别人,就你那脑袋,恐怕只有让人家统治你的份了。”
  马头人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不就是我坏了你的好事吗?你也不看看,你娶得了尔玛依娜吗?都能做人家的爹了,你不怕她成第二个荞花。“宋先生说到。
  马头人不满意地说:”就算你不让我娶尔玛依娜,也不能答应她嫁给朱头人的儿子呀,他们龙山寨和我们有仇。”
  宋先生说:“我就是要成全这对年轻人的事,这是好事呀。而且对你更是好事。”
  马头人:“好事,什么好事。”马头人糊涂了。
  “你知道吗,我一直就在考虑这个龙山寨,那朱头人老了,连枪都不会使,对你根本构不成威胁,而对你能够构成威胁的就只有少东家。你看看,几年前,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枪法之准,连他们碉楼上的白石头都能打中。还有,我问了那些团丁,我们的团丁打龙山寨的时候,他们看到朱少爷在碉楼上,一枪打中我们的首领,我们的人呢?连寨子都没有进。你说你那次打龙山寨得了什么好,不过就打死了朱太太。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真够英雄的呀。”宋先生的话又有中肯又充满讽刺意味。
  马头人想起攻打龙山寨就是气,不由得骂了一句:“那帮饭桶。”
  宋先生轻蔑地说:“骂手下有用吗?你看看,四年过了,那朱少爷长成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他的本事有多大,可想而之。谁知,这家伙也有死穴,居然为了爱情放弃龙山寨少头人的身份来上门了。我简直没有想到呀,这是天大的好事呀,可你还要瞎搅和。”
  马头人还是一头雾水地看着宋先生,他实在不明白宋先生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于这个汉人他从来没有看透过。“我不明白,什么好事?”
  “一是朱少爷一走,就等于给朱头人釜底抽薪,说明白吧,就像你正在煮饭,突然有人把锅底下的柴禾抽了,饭能熟吗?何止是釜底抽薪呀,简直是摘了朱头人的心尖子呀,他的家业给谁。”宋先生给他解释到。
  马头人恍然大悟地说:“哦,我明白了,他的儿子到我这里来上门,等于他朱家没有儿子了,还有,传到其他寨子,他也没有面子呀。”
  “还有,上门女婿听谁的,还不听你马头人么?他父亲不要他了,你马头人不计前嫌,不计过去的仇恨接纳他,还让他和他喜欢的女人成婚,他感激还来不及呀,你等于捡了一员大将。唉,到底没有读过《三国》呀。”宋先生感慨地说到,他没有想到马头人在这件事上那么不开窍。
  马头人不好说什么,只好点头:“宋先生说的是。”
  宋先生又对他说:“你真要女人,我到成都给你找一个汉族女子,绝对不比尔玛依娜差,你就放心吧,以后也别把眼光看着寨子里的女子了。”
  “知道了。”马头人也觉得自己想娶尔玛依娜是不现实的,自从荞花死,尤其是尔玛依娜的拒婚,他也不敢再打自己寨子里的女人的主意。
  “我们让释比选个好日子给他们订婚。”宋先生安排到。
  马头人心想,宋先生也是不会白做事情的,在这件事上,他一定会有什么好处,对如此支持那两个年轻人的爱情,于是问到:“那这事对你宋先生有什么好处呢?”
  “我能有什么好处,我是为党国做事。”宋先生说。
  马头人纳闷了:“难道他们两个人成婚对党国有好处?”
  “是啊,这几天,我要到其他寨子走走,等两人订亲了,我亲自带他们回龙山寨,我要朱头人接纳他的儿媳。”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马头人问。他越来越不明白宋先生会管得这样宽。
  “为什么吗?让我来告诉你,我要让这岷江流域的羌人都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我们的敌人,红军。我要让所有羌寨在红军到来的时候都成空城,没有一个老百姓给他们带路,他们连一碗水都找不到喝,让他们在羌寨无法立足。”
  “你说红军,红军不是在江西那边闹红吗?”马头人问了一句。
  宋先生不屑地说:“你这是哪年的黄历了。在委员长的英明指挥下,江西的红军被赶得到处流窜,毛泽东带的那只从草地走了,现在,徐向前带的那只部队是从川陕那边来的,他们快打到茂州了,他一来,打土豪分田地,让泥腿子闹起来,有你好受的。”
  一听到红军要让泥腿子闹革命,还要打土豪分田地,马头人怒火一下就涌上心头,他一拍拍椅子站起来:“哼,想在我的地盘撒野,管他红军还是白军,我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就是,他红军能过彝区,能过藏区,我看他还能不能过我们羌人的地盘。”宋先生冷冷地说着。
  由于宋先生的支持,村子里的人对尔玛吉雄和尔玛依娜的婚事很支持,连姜保也改变了对尔玛吉雄的看法,尔玛吉雄第二天一早就到尔玛依娜父亲和舅舅的坟头去祭拜,虽然并不是应该烧纸的日子,但他依然为老人烧纸。
  然后,他又给其他死者的墓磕头,还到死者家属那里去赔罪,大家都原谅了他,而且,大家也冷静下来,也知道,那不是他的错。
  他到姜保家,给姜保赔不是,还跪在姜保父亲面前求姜保一家人原谅,姜保扶起他,叫了一声兄弟,他也和姜保拥抱着。
  姜保的儿子也喜欢这个吉雄叔叔,因为吉雄叔叔会打猎,枪法好,几乎天天缠着他。尔玛吉雄干脆收了这个小孩做他的干儿子。
  不过,更多的时候,他和尔玛依娜在一起,两人在山坡上放羊,一同进山打猎,一同背水,一同唱山歌。沉浸在幸福中。
  那天,尔玛吉雄和尔玛依娜到山上放羊,到了山坡上,他们将羊儿放开,让它们去吃草,他们就坐在草坪上看着天上的白云。
  尔玛依娜想起一件事,便问尔玛吉雄:“我送你的云云鞋呢?”
  尔玛吉雄假装想了想,说:“丢了。”那口气很是漫不经心,边说边偷看着尔玛依娜。
  “什么,丢了?”尔玛依娜问了一句。
  “是啊,过溜索的时候丢了。”尔玛吉雄解释到,见依娜的脸色变了,便说了一句“不就一双鞋吗?”
  “你。”尔玛依娜没有想到,她辛辛苦苦费尽心思为自己心上人做的鞋子不但让他丢了,而且还把这事看得很一般,他难道就不知道这是他的心血,也是他对尔玛吉雄的爱情呀。
  尔玛依娜气得转过脸,不理尔玛吉雄。
  “生气啦。”尔玛吉雄看到依娜生气了,觉得女孩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玩的,便开始哄她。尔玛依娜不理吉雄。
  尔玛吉雄从怀里掏出云云鞋在尔玛依娜面前晃动着,边晃动边说:“你看这是什么?”
  尔玛依娜一把抢过鞋子:“云云鞋。”说完,她看了一眼尔玛吉雄,不过,她想到尔玛吉雄居然骗她,又生气了,打了尔玛吉雄一下,“讨厌。”
  “我怎么舍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丢了呢?”尔玛吉雄看着依娜说。
  尔玛依娜问:“干吗不穿呢?”
  “我怕穿坏了。”尔玛吉雄认真地说。
  尔玛依娜说到:“穿坏了我给你做。”
  “新做的穿坏了呢?”
  “我又做呀,我给你做一辈子云云鞋。”
  “我就一辈子穿你做的云云鞋。”
  尔玛依娜问:“你过去生活在汉地,知道我们羌人为什么喜欢穿云云鞋吗?”
  “为什么?”尔玛吉雄也很想知道里边的典故。
  尔玛依娜说:“我听我爷爷说,当年天神木比塔的女儿木姐珠爱上了凡间的小伙子斗安珠,天神不准他们相爱,就让人放火烧山,想把斗安珠烧死,山火燃起来了,斗安珠没有逃命的地方了,这时,木姐珠从天上扔下一双云云鞋,斗安珠接过鞋子穿在脚上就飞上了天空,和木姐珠在一起了,天神也不好反对,就让他们在一起了。”
  “我听我的管家说,这云云鞋是大禹的妻子做给他穿的,大禹穿上妻子做的云云鞋,走路像飞一样,他三次过河都不进家门,直到把河治理好。”尔玛吉雄说到。
  尔玛依娜争辩着,“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这云云鞋就是木姐珠送给斗安珠的。”她开始撒娇起来。
  “好啦,好啦,听你的。”尔玛吉雄没有和尔玛依娜继续争辩下去。他搂住尔玛依娜,能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又有什么输赢值得计较呢?不管是木姐珠送云云鞋给斗安珠,还是大禹的妻子送鞋给大禹,都是送给自己心爱的人,都是珍贵的订情之物。
  尔玛依娜也依偎在尔玛吉雄的宽阔地胸膛前,她感觉到尔玛吉雄强健的心脏跳动,而搂着她的胳膊也那么结实有力,她感觉到很幸福。
  两人正沉浸在爱河中,却不知道有人来了,原来是从邻寨回来的宋先生路过山坡时看到他们,本来他不想打扰两个年轻人,不过,他还是想与两个年轻人套近乎,于是,走了过去。
  “啊,两个年轻人,谈得好热闹呀。”
  两人转过身,看到宋先生,连忙分开,站了起来,两人都不好意思,尔玛依娜羞得脸儿通红,更让她显得楚楚动人,而宋先生也觉得自己太唐突,有些尴尬,毕竟这是人家两个年轻人的事儿,一个老头子凑什么热闹。
  还是尔玛吉雄打破缰局,他落落大方地向宋先生打了一个招呼,叫到:“宋先生。”
  尔玛依娜也跟着叫了一声:“宋先生。”
  宋先生也不再尴尬,点头回应到:“好,好。我已经问过释比余大爷了,他已经给你们挑好了日子,就在这个月初八,没两天了,好好准备。”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没有想到宋先生如此关心他们的婚事。
  尔玛吉雄说:“谢谢宋先生。”说完,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很感谢宋先生,要不是宋先生,他和尔玛依娜不但不可能成婚,而且可能被马头人沉塘了。
  “宋先生,你真好,你一点也不傲慢,不像有些汉人,还有,你也知道我们的木姐珠和斗安珠呀。”尔玛依娜说到。
  宋先生:“是啊,多美好的爱情故事呀。对了,我们汉人也有很多爱情故事,七仙女下凡爱董永,白娘子和许仙,梁山伯与祝英台,好多呀。”宋先生沉浸在对爱情故事的向往中。
  “那,您那天说的罗蜜欧与朱什么的也是你们汉人的吗?”尔玛吉雄问到。
  “朱丽叶。”宋先生回答到。
  “是你们朱家的呀,是你的妹子吧。”尔玛依娜给吉雄开了一个玩笑。
  “说啥呀。”尔玛吉雄有些不好意思。
  宋先生笑起来:这是欧洲的爱情故事,那朱丽叶要是尔玛吉雄的妹子,那依娜可就不能嫁他了。
  尔玛依娜问:“为什么?”
  宋先生笑着说:“那故事流传几百年了,朱丽叶要是朱成勇的妹子,那朱成勇不就是你的祖宗了么?还是外国的。那个故事呀,和你们也有点一样,也是两个家族世代有仇,可谁知那个叫朱丽叶的女孩爱上了罗米欧,可是,两个家族的人反对呀,没有办法,两个年轻人只好殉情死了。两个年轻人死了,让两个家族的长辈清醒,他们握手言和,不打了,倒让两个家族和好了。”
  尔玛吉雄感慨地说:“那两个人到是死得值得呀。”
  宋先生看了两人一眼,微笑着说:“我可不能让你们做罗米欧与朱丽叶,和让你们两家和好,等你们订了亲,我带你们回龙山寨,看你阿爸敢不认你和尔玛姑娘,这样的好媳妇上哪儿找。成都小姐有什么好的。”
  尔玛依娜感动地说:“谢谢你,宋先生。”
  宋先生对两人说:“你们谈,你们谈,我还有事。”
  “宋先生慢走。”尔玛吉雄说了声。
  “宋先生真好。我阿妈也要我们好好感谢宋先生。”尔玛依娜看着宋先生离去,感慨地说。
  “订亲的时候让宋先生多喝几杯。”尔玛吉雄也说到。
  他们从内心感谢宋先生的善解人意,觉得宋先生简直是羌人的救星,要是多有这样的汉人那该多好。
  两人赶着羊子回到寨里里,刚到青云寨村头,就看到卓嘎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他们知道坏了,两个情敌狭路相逢了,对于男人,尤其是羌寨男人来说,爱上一个女人会争得你死我活,大家都不会认输的,如果认输了,在村子里就会被人瞧不起。
  卓嘎一直从心里暗恋着尔玛依娜,从小到大,他就像哥哥一样关心着尔玛依娜,尔玛依娜小时候,哥哥在山上被野猪咬死了,所以也把卓嘎当成哥哥,而他们两家的关系也很好。
  可是,尔玛依娜家里穷,爷爷死后欠了头人家的钱和租子,为了还帐,尔玛的父亲帮头人做事,而尔玛也从小和月牙寨头人的儿子订娃娃亲,不过,尔玛依娜还小,对于这亲事根本不懂。
  卓嘎那时就在想,如果他们家有钱,可以帮尔玛依娜家还债就好了,她就可以娶尔玛了。
  可是,尔玛依娜十四岁时却爱上了龙山寨头人的儿子,而且爱得那么深,原以为两个寨子的仇恨能够阻挡两人的爱情,尤其是两人的亲人都死于非命后,两人斩断情丝不再来往后,卓嘎的心中又燃起希望。
  可是,他看到尔玛非常痛苦,在不能与朱少爷见面的日子里,她常常站在山崖上眺望龙山寨,望着望着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那时,他也在远处看着尔玛依娜,只是不想打扰她。
  自从那回尔玛的父亲死,他到尔玛家安慰尔玛,并向尔玛表示爱情,尔玛却拒绝他后,他再也没有表白爱情了,而是把那份情藏在心底。
  他没有想到,几年过去后,尔玛依然爱着朱少爷,更没有想到朱少爷竟然放弃龙山寨少头人的位子,不惜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决裂到青云寨来上门。当他看到尔玛吉雄(朱少爷)和尔玛依娜被斯柯舒的人押回山寨,捆到柱子上时,他的心情也很复杂。
  当姜保冲到朱少爷面前,给朱少爷几个耳光时,他也想冲过去,给这个不知羞耻的男人几拳,而尔玛吉雄说他要娶尔玛依娜时,一种冲动涌上他心头,他差点冲过去对这个不可一世的少爷说一句,“滚开,你有什么资格娶尔玛姑娘,尔玛姑娘是我的。”
  可是,尔玛依娜的话刺痛了他,尔玛姑娘叫尔玛吉雄是她的男人,原来,尔玛从来没有爱过他卓嘎,只是把他当成哥哥。
  卓嘎心里很不平衡,他总想找一个机会与尔玛吉雄决斗,他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此时,他冷冷地看着尔玛吉雄这个对手,脸上居然没有愤怒,有的只是冷漠与轻视。
  “卓嘎”尔玛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很想说对不起,我已经爱上这个男人了,不可能爱你。
  “卓嘎兄弟。”尔玛吉雄也叫了一声,他也知道这个男人就是他的情敌,可是却对他恨不起来,因为卓嘎也是真心爱着尔玛依娜的,当然,他也不可能退让。
  卓嘎走到尔玛吉雄面前,冷冰冰地说:“我要和你单挑。”
  尔玛依娜一惊,连忙对卓嘎说:“卓嘎,你要干什么?”
  “尔玛依娜,你别管,这是我们男人的事。”卓嘎看也不看尔玛依娜一眼,只是说着。
  尔玛依娜着急了,拦住他们,说:“不行,我当然要管,你们一个是我哥哥,一个是我男人。我怎么不管。”
  “哥哥,我只是你的哥哥。”卓嘎伤心地对尔玛依娜说,其实,他刂就看出尔玛把他当成哥哥,可是,他不甘心。
  “卓嘎,我只能告诉你,我是你的哥哥。”尔玛依娜平静地说。
  卓嘎叫起来:“不,这对我不公平,我不做你哥哥,凭什么他就不能做你哥哥。”
  “瞧你说的,他放弃少头人的身份地位,放弃整个龙山寨,放弃他阿爸,难道就是来做我哥哥么?卓嘎,真的对不起。”尔玛依娜终于说出自己的内心话,她的心里放下很多。
  “我不听你的。龙山寨的朱少爷,不敢和我单挑么?”卓嘎又对尔玛吉雄叫了起来。
  尔玛吉雄冷静地说:“我说过,我不是龙山寨的少爷,我叫尔玛吉雄,是尔玛依娜的男人,你说单挑,我奉陪。”他本来不想和卓嘎打架,可是卓嘎硬要挑战,他也只好奉陪。
  “好。”卓嘎说了一声。
  尔玛依娜担心地说:“你们。”她又不知说什么好,她没有想到吉雄哥会争强好胜,而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她更不愿意看到两人受伤。
  “放心,我有分寸。”尔玛吉雄知道依娜的担心,便对她说,他是不可能伤害卓嘎的。
  卓嘎扑过来,尔玛吉雄推开尔玛依娜,顺势抓住卓嘎的手腕,让卓嘎动弹不得。两个男人在暗自使劲。卓嘎稍微一走神,尔玛吉雄顺势一推,将卓嘎推出去,卓嘎摔在地上。
  卓嘎爬起来,又扑过去,尔玛吉雄一闪,卓嘎扑了个空,还没有等卓嘎回过神,尔玛吉雄的手肘已经砸在卓嘎的背上,卓嘎又趴在地上。
  尔玛吉雄也不看卓嘎,向村子里走去。卓嘎从背后扑来抱住尔玛吉雄,吉雄将他背了起来,从后边往前摔了下去。
  卓嘎躺在地上叫唤。尔玛吉雄走过去,蹲下身子,想扶起卓嘎。卓嘎一下将尔玛吉雄掀翻,顺势骑到尔玛吉雄的身上。“哈哈,你还是被我压住了。”
  尔玛吉雄没有想到卓嘎会来这一手,他无法动弹,更不愿意伤害卓嘎,他想,只好让卓嘎揍自己一顿发泄情绪吧,如果自己真的因此输了,尔玛依娜不再选择自己,那他退出。于是,他说了一句:“算你狠。”
  尔玛依娜没有想到她当成哥哥一样信任的卓嘎会这样做,她更气愤,对卓嘎喊起来:“卓嘎,你怎么能那样呢?我看不起你。”
  卓嘎愣住了,从尔玛吉雄身上下来。
  尔玛吉雄站了起来,对卓嘎说:“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过,你也不错。”
  卓嘎坐在地上,失望地说:“我输了,我得不到尔玛妹子,可是,我是和尔玛依娜一块儿长大的呀,我爱尔玛依娜。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夺走了尔玛依娜的心。我不怕月牙寨的那个人,因为尔玛的心不在他那儿,可是你,你却把尔玛的心夺走了。如果不是那样,四年前我就可以娶尔玛。可是,尔玛不爱我呀。”
  卓嘎哭起来。
  尔玛依娜安慰到:“卓嘎,你别哭了。”
  尔玛吉雄又过去扶卓嘎,尔玛依娜担心卓嘎又使小动作,结果,卓嘎没有,卓嘎就像小弟弟一样顺从地在尔玛吉雄的扶持下站起来。
  “我赢了又能怎么样,我就是杀了你,尔玛也不是我的呀。吉雄哥,我认了,你能放弃一切来我们寨子上门,你是真的爱尔玛,我恭喜你们。”说完,卓嘎离开两人,往寨子里走去。
  尔玛依娜和尔玛吉雄要结婚了,因为连续几年天干,田里的收成不好,尔玛依娜家一直欠着头人的粮食和银子。尤其是近几年来,又是尔玛的父亲死,又是地震,他们家的年境很不好。而尔玛吉雄更是抛弃自己的少头人身份,与父亲决裂,孤身一人来到青云寨,什么也没有。
  因此,他们也不打算按照传统的订婚仪式来进行,在两人的感情面前,什么样的仪式都不能相比。本来,羌族的订婚至少有三个程序,既开口酒,又称许口酒,青年男子长到十四五岁后,由父母为其物设适合的女孩,然后请释比根据双方的生辰八字掐算两人相谐还是相克。如果相克当然就免谈,如果相谐就请寨中德高望重或者能言善辩的可靠之人为红爷去提亲。
  如果女方同意了,便进行第一程序许口酒,请女方一家人和红爷参加,大家约定订婚的时间,这也是男青年取悦女方家人(但不包括女方本人)的时候。又是女方初识男方的时候。
  然后便是订亲酒,其中又有小订酒和大订酒。可是,尔玛吉雄和尔玛依娜是自由恋爱的,两人早就与心相许,现在更是天天几乎在一起。
  而宋先生更是干脆,他开始还想帮两人办一个订婚仪式,可是,他对汉族的订婚仪式都不清楚,更不用说羌族的订婚仪式了。再说,这两个青年与其他羌族青年不能比,他们可是自由恋爱呀,不但走在羌寨青年的先列,连内地一些汉人都不敢比,以宋先生的话来说,比一些汉人还开放。因此,宋先生又一次作了主,将订婚仪式完全省略了,直接进入结婚这一程序。
  当然,其中的花夜是不能缺少的,因为宋先生对羌族的花夜特别感兴趣。他一直只是听说过,但却没有亲眼见过,他要好好见识羌族青年结婚之前的花夜。
  羌族青年男女双方都要办花夜,男方称为男花夜,女方称为女花夜,而且是同一天举办。
  在一对新人娶嫁前一天晚上,大家为新郎和新娘分别举办欢送娱乐晚会,庆祝新郎将娶到如花似玉的妻子。女方为新娘送行,大家一同为她告别姑娘的岁月,即将走向新的生活,成为别人的妻子。对于传统的羌族女孩来说,她们在结婚前连新郎的面都没有见过,更不知道那人的品德了,因此未来的生活对于她们来说充满恐惧和担忧。
  而对于尔玛依娜来说,她将嫁给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因此是幸福的。
  不过,问题出现了,尔玛吉雄的家人在龙山寨,他不可能再回龙山,男方嘉宾也不可能来参加他的婚礼,无论他娶尔玛还是上门,他都得办一个男花夜,而且还得被男家送到女方家中,可是,谁来帮他办花夜呢?
  马头人在宋先生的说服下,同意了两人的婚事,他主动来到尔玛家,请尔玛吉雄到他的官寨里去,说要给他办一个最隆重最气派的男花夜。
  这成什么了,他马头人不成了尔玛吉雄的家长了么?那正应验了朱头人的话,尔玛吉雄,也就是龙山寨的朱头人的公子成了马头人名义上的儿子,这传出去父亲的脸面还要不要。虽然他和父亲决裂了,但他还是顾父亲的尊严的。
  尔玛依娜更不愿意自己心爱的男人和马头人有什么联系,更不想蹋进官寨半步。马头人心里很不快,但也不好说什么。
  这时,卓嘎来了,他让尔玛吉雄到他家,他以兄弟的身份为尔玛吉雄办花夜。尔玛吉雄当然很高兴。马头人也不好说什么,为了不和马头人闹得太僵,他们也邀请马头人和宋先生,赵团长参加他们的婚礼。可是,赵团长公务在身,他去县城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六月初六是个好日子,正是他们结婚的日子,而头一天六月初五夜晚是他们的花夜,在尔玛依娜和姜保家分别举行着男女不同的花夜。
  一大早,余正花等几个和尔玛最要好的姑娘就来到尔玛家帮尔玛打扮,余正花帮尔玛用丝线扯她脸上的汗毛,扯掉汗毛后的尔玛一张脸更是红扑扑的,然后用烧黑的树枝作眉笔,为尔玛描眉,用指甲花染指甲,口红是尔玛吉雄托宋先生在成都买的。
  然后,尔玛换上桃红色的羌族嫁装,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绣的,戴上头帕,系上绣花围裙,花团锦簇地打扮好,等待夜晚的降临。
  夜晚,尔玛家的堂屋被无数的松明子照得很亮,中间早就摆上两条八仙桌,其中有一条是余正花家借给他们的。周围摆着长条登同,桌子上两壶喜酒,还有土豆丝、野兔肉和煎豆腐等几样菜。
  羌族姑娘十四五岁时,村寨里年龄相仿的姑娘就自愿组成姐妹会,一个姑娘出嫁,大家就到她家为她坐花夜,唱喜歌。这些姐妹可不是空手来的,她们都带来自己的干盘子,干盘子里边都是核桃、苹果、红早、小柿子,还有那时羌寨里边很少见的花生、水果糖、桔子,这自然是宋先生从内地带到羌寨的稀罕之物。这些东西装在盘子里,放在桌子上,很快就放满了一大桌。
  夜色深深地笼罩着羌山,此时,月牙挂在天空,给寨子涂上淡淡的银色。尔玛依娜在姑娘们的簇拥下从她的房间走出来,走进堂屋,坐到上八位,其他姑娘也依次入坐。花夜是姑娘们自己的节日,成人都让位成了陪衬,尔玛的阿妈站在她旁边,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花夜开始了。按照传统,新娘入席后要哭嫁,诉说自己父母的养育之恩,诉说自己不愿离开父母的心情,当然,少不了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担忧,对自己那过面的新郎的忧心。
  可是,对于沉浸在幸福中的尔玛来说,她感到甜蜜,她对未来只有憧憬,哪有什么担忧和恐惧呢?
  可是,当她坐上上八位,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姐妹,想起母亲养育自己的艰难,想起父亲的惨死,想起她和尔玛吉雄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爱情,眼圈一下湿了起来,她一句话没有说,抱住自己的母亲大哭起来。
  她一哭,也勾起姑娘们的心事,因为她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尔玛依娜的幸运,能够退了月牙寨头人儿子的婚事,与自己心爱的人结婚。对于她们来说,她们的未来是不可预知的,她们大多订婚了,可是连那个男人的面都没有见着。
  而没有订婚的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能给她们找一个什么样的婆家。因此,她们也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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